30分钟看完一本书,今天我们看《东坡志林》。
如果你正经历着生活的毒打,或者在漫长的深夜里翻来覆去无法入眠,脑子里全是还不完的房贷、搞不定的客户,或者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,那么今天这期内容,请你一定要听完。
时间拨回公元1079年,北宋元丰二年,43岁的苏轼正处于一个男人事业和精力的绝对巅峰。他才华横溢,名满天下,不管走到哪里,都是自带流量的大宋顶流。但就在这一年,命运给他开了一个致命的玩笑。历史上著名的乌台诗案爆发了。因为他在诗里发了几句牢骚,政敌们把他的文字无限放大、曲解,硬生生扣上了妄议朝政的死罪。前一天他还是受人敬仰的地方长官,第二天朝廷的捕快就踹开了他的大门。苏轼甚至来不及跟家人好好交代后事,就被五花大绑,一路押解进京,扔进了阴森恐怖的御史台大狱。
在那长达130多天的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活里,苏轼经历了生平最大的恐惧和屈辱。通宵达旦的审讯、辱骂,他每天都在等死,精神游走在崩溃的边缘。最绝望的时候,他甚至已经给弟弟苏辙写好了绝笔诗:与君世世为兄弟,更结来生未了因。这辈子咱俩缘分尽了,下辈子咱们再做兄弟吧。
万幸,由于太后病危前的求情,以及宋朝不杀士大夫的底线,苏轼最终死里逃生。但他的人生彻底从云端砸向了泥潭。他被剥夺了所有的实权,断崖式降薪,发配到了当时偏远穷困的湖北黄州,去当一个被地方官严密监视的保安队长--黄州团练副使。这名字听着挺唬人,但其实是个虚职,不仅没有实权,而且"本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"。也就是说,你就在这待着,当地的政务你连碰都不准碰,每天还要接受地方官的监视。这就好比你曾经是跨国大厂的顶级高管,突然被下放到偏远山区的分公司,当了个没有门禁卡、没有电脑的保安,而且每个月还只给你发极其微薄的基础生活费。
这就迎来了苏轼在黄州的第一道大难关--严重的财务危机。大家要知道,苏轼不仅自己来了黄州,他那一大家子几十口人可是都要吃饭的。以前在京城,那是高薪厚禄,吃的是精致的羊肉、鲜美的河豚。现在呢?积蓄很快花光,工资少得可怜,用他自己的话说是"廪入既绝,人口不少,思甚忧之"。眼看着米缸就要见底了,这怎么搞?
如果在游戏里,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逆风局,经济全面落后,水晶都快被推了。但苏轼的操作是什么?他没有在塔下挂机等死,而是转身一头扎进了野区,开始疯狂找资源。没钱买高价食材,他就去逛黄州的农贸市场。《东坡志林》里有一段极其经典的吃货日记,叫《打猪肉》,也就是大家后来熟知的《猪肉颂》的灵感来源。在宋代,上层社会和有钱人是绝对不吃猪肉的,他们觉得猪肉有一股腥臊味,是底层穷苦老百姓才吃的贱肉。苏轼在日记里写得明明白白:黄州好猪肉,价贱如泥土。这猪肉便宜得就像地上的泥巴一样,白菜价。贵者不肯吃,有钱人不屑于吃;贫者不解煮,穷人虽然吃,但不懂得怎么烹饪,往往就是白水随便一煮,又柴又腥。
苏轼一看,眼睛亮了:便宜好啊,你们不吃我吃。这位大宋曾经的顶流文豪,直接脱下长衫,系上围裙,钻进那个漏风的土灶房里,开始搞起了美食研发。他发现猪肉之所以难吃,是因为火候和水量没掌握好。经过无数次失败和测算,他终于总结出了一套物理烹饪大法:慢着火,少着水,火候足时它自美。
大家想象一下那个画面:在一个下着阴雨的黄州清晨,简陋的茅屋里,土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,锅里的水很少,柴火烧得很慢,咕噜咕噜地炖着。苏轼搬个小马扎坐在灶台前,一边添柴,一边闻着锅里渐渐飘出的、混合着酱香和油脂的浓郁香气。等肉炖得软烂红亮、入口即化的时候,苏轼盛上满满两大碗,在日记里得意洋洋地写下:早晨起来打两碗,饱得自家君莫管。我每天早上起来先干两大碗红烧肉,吃得饱饱的,浑身舒坦,你们谁也别来管我。
这种从极度匮乏中榨取出来的顶级快乐,这种把低端局打出王者操作的心态,简直绝了。
解决了吃肉的问题,但光吃肉不行,一大家子人得有长远的生计啊。于是,苏轼在朋友的帮助下,向当地政府申请了一块废弃的军营驻地。这块地长满了荆棘和杂草,位于黄州城东门外的一个缓坡上。苏轼亲自脱下鞋袜,下地除草、开荒、种水稻。为了纪念这块养活了他们全家的土地,他给自己取了一个震古烁今的网名--东坡居士。从此,世间少了一个高高在上的苏学士,多了一个满身泥土的苏东坡。
为了扩大生产,苏轼听说黄州东南30里的沙湖地方有田地出售,于是他就跑去相田,也就是看地。结果呢,买地的过程不太顺利,可能还淋了雨受了寒,苏轼在沙湖病倒了。《东坡志林》里记载了这段《游沙湖》的奇遇。他在当地听说麻桥这个地方有个叫庞安常的神医,医术极高,但有个特点:是个聋子。苏轼一听,这有意思啊!大病初愈的他,马上跑去找这位聋子神医看病。两人怎么交流呢?全靠在纸上写字,或者在桌子上比划。苏轼在日记里惊叹,这位庞神医虽然听不见,但极其聪明。你只要写半句话,或者做个手势,他立刻就能懂你的意思。
病治好之后,苏轼没有马上回家,而是拉着这位聋子神医跑去当地著名的清泉寺游玩。寺庙外有一条小溪,名叫兰溪,溪水是向西流的。苏轼站在溪水边,看着向西奔流的溪水,突然来了一股极强的生命力。他没有因为自己老了、病了、被贬了而顾影自怜,而是大喊一声:谁道人生无再少?门前流水尚能西,休将白发唱黄鸡。这是何等的坦荡!在最狼狈的看病买地途中,他依然能捕捉到大自然里最纯粹的风景,并在其中完成一次彻底的精神充血。
但是,朋友们,再强大的人也有情绪崩溃、深夜EMO的时候。很多朋友现在可能有严重的睡眠障碍,晚上躺在床上,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,白天受的委屈、未来的不确定性、还不完的账单交织在一起,根本睡不着。你如果失眠,我强烈建议你听听《东坡志林》里最著名的这段午夜剧情--《记承天寺夜游》。这简直是古代版"半夜睡不着起来当街溜子"的绝佳记录。
那是在公元1083年的10月12日,这是苏轼被贬黄州的第四个年头。按理说,黄州的秋夜应该是很冷的,苏轼本来已经脱了衣服准备睡觉了,结果皎洁的月光顺着窗户缝照进了屋子里。看着地上的月光,苏轼突然兴奋了,毫无困意。他在日记里写了四个字:欣然起行。高高兴兴地爬起来溜达。
大半夜的,一个人溜达多没意思啊!他心想,这黄州城里谁能陪我玩呢?念无与为乐者--那些势利眼的官员肯定不行,普通的百姓这会早睡死过去了。于是,他溜达到了承天寺,去抓一个叫张怀民的壮丁。张怀民是谁?他也是个被贬到黄州的官员,比苏轼还惨,当时正借住在承天寺里。
苏轼推开承天寺的门,剧情极度搞笑。你想想,大半夜的,你正睡着觉,你的朋友突然跑来敲门,把你从被窝里拽出来,说:走,看月亮去。如果换做今天,你肯定想打人。但张怀民恰好也没睡着--怀民亦未寝。两个大老爷们,两个被朝廷抛弃、前途未卜的落魄中年男,就这样在承天寺空荡荡的院子里散步。
接下来的这段描写,是《东坡志林》里最顶级的空镜头,没有一句废话,全是画面:庭下如积水空明,水中藻荇交横,盖竹柏影也。院子里的月光清澈得就像一汪积水,水里好像还有水草在交错摇晃--那是什么水草?那是院子里竹子和柏树在月光下投射的影子啊。在这静谧的深夜里,没有审讯,没有政敌,没有白天的穷困潦倒。苏轼在日记的结尾写下了一句千古名言,也是一句带着心酸的顶级凡尔赛: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哪一天的晚上没有月亮?哪个地方没有竹子和柏树?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个这样有闲情雅致来欣赏它的闲人罢了。
你看,朝廷说他是罪人,世俗说他是废人,但苏轼给自己盖了个章:我是闲人。你们在朝廷里争权夺利,忙得焦头烂额,连抬头看一眼月亮的时间都没有。而我虽然穷,虽然被贬,但我拥有整个黄州的清风和这满院子的无价月光。这一刻,苏轼在精神上彻底把那些打压他的政敌按在地上摩擦。
朋友们,听完黄州这段内容,我们停下来想一想,苏轼到底教了我们什么?当我们的物质生活遭遇不可抗拒的降级时,最可怕的不是吃不起昂贵的餐厅、买不起名牌,而是你的精神会随着物质一起坍塌。苏轼给出的解药非常简单粗暴:
第一,抢回生活的主导权。没钱买羊肉,我就去菜市场研究最便宜的猪肉,只要我还能掌控一口锅、一碗肉的火候,生活就没有完全失控。
第二,改变资产的计算方式。世俗的资产是金钱、地位、房产,这些苏轼都失去了,但他通过一场深夜的散步,强行把清风、明月、树影,甚至一场大雨,化归为自己的私有精神财产。这就像是一场大雨落下来,有的人在雨中抱怨自己没有伞,有的人在雨中绝望地狂奔,而苏轼选择拄着一根竹杖,穿上一双草鞋,在雨中溜达着走回去。
在黄州待了五年后,朝廷风向变了,苏轼一度被召回京城,短短几个月连升三级,做到了翰林学士,甚至成为了皇帝的老师。那时候的他可以说是走到了大宋文官的绝对顶峰。但是高处不胜寒。苏轼这个人,最大的特点就是一肚皮不合时宜。他既看不惯变法派的激进,也看不惯保守派的迂腐,结果就是两边得罪个精光。
很快,支持他的太皇太后高氏一死,政敌们反扑,苏轼再次被一脚踢出京城。这一次不是降职,而是彻底的流放。贬谪的目的地是广东惠州。在咱们今天看来,广东那是经济发达、美食遍地的宝地。但在宋代,岭南地区被称为蛮荒瘴疠之地。当时的官员圈子里有句潜规则:被贬到岭南,基本就等于宣判了死缓,一去生还渺茫。
此时的苏轼已经是个将近60岁的老人了,跋山涉水走到惠州,迎接他的是比黄州更残酷的生活:极度的物质匮乏与社交隔离。如果说黄州是财务危机,那么惠州就是彻底的消费降级。到了惠州,苏轼发现,别说便宜的猪肉了,这里的市场小得可怜,肉类供应极度紧缺,每天整个惠州城只杀一只羊。这唯一的一只羊的优质羊肉,早就被当地有实权、有钱的达官贵人提前预定了。苏轼一个带罪之身的流放官员,不仅没钱买,更不敢去跟人家抢。
在这个连一块好肉都吃不上的地狱开局里,苏轼的操作再次震惊了所有人。他在《东坡志林》和给弟弟苏辙的信里,详细记录了自己发明的一道顶级穷人料理--烤羊蝎子。
既然好肉买不到,苏轼就去找杀羊的屠夫商量:大哥,那个羊剔完肉之后,剩下的那副骨架,也就是羊脊骨,没人要吧?你给我留着。在当时,羊脊骨也就是咱们今天说的羊蝎子,上面就挂着一丝丝肉丝,根本没人吃,一般都是直接扔给狗啃的。但苏轼如获至宝,拿回家后,他开启了硬核的烹饪实操:先用水把羊脊骨彻底煮透,捞出来沥干水分,然后倒上一点点酒,撒上一点点盐,把骨头架在火上微微烤炙。等骨头被烤得焦黄酥脆,油脂的香气混合着酒香飘出来的时候,苏轼的乐趣就来了。他拿着一根小竹签,耐心地去剔骨头缝里那一点点可怜的肉丝,去吸里面那一点点骨髓。
苏轼在信里对弟弟疯狂炫耀这种吃法,他说:如食蟹螯,率数日辄一食,甚觉有补。这是什么神仙心态?他挑着羊骨头里的肉丝,硬生生吃出了在吃顶级海鲜螃蟹钳子的幻觉,而且他还觉得几天吃一次,特别大补。这段记载里最爆笑、也是最具画面感的一个细节是,苏轼写道:我这么吃是爽了,但是每次我吃完,我家周围的那些野狗都特别不高兴。为什么?因为骨头被我舔得太干净了,狗都没得啃了。
各位,这就是绝境中的精神胜利法。当生活剥夺了他吃肉的权利,他没有抱怨命运不公,而是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探索食物最边缘的口感上,从一堆别人不要的废骨头里榨取出了属于自己的多巴胺。
如果说吃不上肉只是身体上的考验,那么在惠州,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社交隔离。作为一个曾经天天和全天下最顶尖的知识分子谈笑风生的大文豪,到了惠州,苏轼彻底被边缘化了。地方官不敢随便理他,怕受牵连;京城的朋友远在天边,通信极度困难。没有社交圈,没有信息源,一般人被丢在这样的信息茧房里,很快就会思维迟钝,甚至陷入抑郁。
但苏轼的生存逻辑是:既然走不进上流社会的圈子,那我就彻底把身段降到泥土里。《东坡志林》里记录了他大量在惠州街头做社交悍匪的日常。他不去跟当官的玩,他去跟惠州的农夫、樵夫、小商小贩,甚至是游方道士和奇怪的僧人交朋友。苏轼是个极其热爱八卦和奇闻异事的人,他如果一天不听故事,一天不和人聊天,就浑身难受。有时候有客人大老远来看他,苏轼拉着人家坐下,第一句话就是:来,给我讲个八卦,或者讲个鬼故事。客人很尴尬,抓耳挠腮地说:苏大学士,我这天天种地打柴,真不知道什么奇闻异事啊,鬼故事我也没有啊。换做别人,可能就说:那算了,喝茶吧。但苏轼不行,苏轼直接耍赖,他说:那不行,你就算是瞎编,也得给我编一个鬼故事出来。逼得客人没办法,只能结结巴巴地现场给他现编鬼怪故事。苏轼听得津津有味,还煞有介事地把这些瞎编的故事记在了《东坡志林》里。比如他记下的什么猪脸和尚,什么能预测吉凶的奇怪道士,很多都是在这种荒诞的聊天局里收集来的。
你看,这就是苏轼打破社交隔离的终极武器。他不在乎对方的身份,不在乎信息的真假,他在乎的是这种交流的动作本身。他不允许自己的大脑停滞,他像一块海绵一样,贪婪地吸收着市井生活里哪怕是最粗糙、最荒诞的信息。他不端着,不矫情,用一种近乎顽童般的幽默感,对抗着被整个帝国抛弃的孤独。
但在惠州的这段日子,苏轼也并非时时刻刻都能像打鸡血一样乐观。随着年纪越来越大,体力越来越差,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时常会袭击这个老人。而正是这种无力感,催生了《东坡志林》里最能治愈现代人精神内耗的一篇爆款游记--《游松风亭》。
这天,苏轼在惠州城外爬山,打算去山上的名胜松风亭游玩。可是毕竟快60岁了,山路崎岖,爬到一半的时候,苏轼实在走不动了,两腿发软,气喘吁吁。他抬头看了看松风亭,还在高高的山顶上,树林茂密,连个屋檐都看不见。大家体会一下这个瞬间的心理状态,是不是像极了我们现在的很多人?你努力考学,拼命加班,背上房贷,想要爬到社会定义的那座松风亭里去。可是走到了人生的半山腰,你发现自己体力透支,资源耗尽,而那个所谓的目标依然遥不可及。这个时候,绝大多数人会陷入两种情绪:要么咬牙硬撑,痛恨自己的无能;要么陷入绝望,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。
苏轼在半山腰也经历了这种绝望。他心想:完了,我今天无论如何也是走不到松风亭了,这可怎么办?就在这个时候,只在一转念之间,苏轼的脑子里突然划过了一道闪电。他在日记里写下了那句足以让无数现代人瞬间卸下重担的千古绝唱: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?这里有什么不能休息的地方吗?
是啊,谁规定我今天非得走到松风亭?谁规定爬山就一定要登顶?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个半山腰的树林里,在这块野石头上直接坐下来休息呢?
想通了这一点,苏轼当场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咬了鱼钩、但在被拉出水面的一瞬间突然挣脱了鱼线的鱼--如挂钩之鱼,忽得解脱。
这不仅是爬山的解脱,这是苏轼对整个人生的顿悟。朝廷让他当官,他就去当;朝廷把他踢到黄州,他就去炖猪肉;现在把他扔到惠州,他连那座小小的松风亭都不想强求了。去你的宏大目标,去你的KPI,我苏轼今天就在这半山腰躺平了,你能拿我怎么样?
听完惠州的故事,大家发现了吗?苏轼在惠州教给我们的,是极其高级的心理减负数。在今天的社会,我们被各种各样的标准绑架:30岁要有多少存款?多少岁要结婚生子?做到什么职位才算成功?这些就是我们人生里的松风亭。我们每天都在逼着自己往上爬,一旦停下来就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和焦虑。
但苏轼用他在惠州啃羊骨头、听鬼故事、半山腰躺平的经历告诉我们:
第一,快乐的阈值是可以主动调低的。满汉全席是一种快乐,在别人不要的羊脊骨里挑出一点骨髓,同样能刺激多巴胺。不要把快乐的获取过度绑定在昂贵的消费上。
第二,不要害怕做个没用的人。当你被边缘化,或者被剥夺了社会身份的时候,去跟修车师傅聊聊天,去菜市场听听大妈们砍价,去听几个离谱的八卦,接点地气,你的精神才不会悬空枯萎。
第三,允许自己放弃。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?如果在某条赛道上,你真的走不动了,不要自责,随时随地坐下来,承认自己的局限,放过自己,才是真正的强大。
凭借着这种满级的精神防御,苏轼在惠州不仅没有病倒,反而活得越来越通透。可是,大宋的朝廷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看他崩溃。就在苏轼在惠州吃着烤羊脊骨、写着日记、准备安度晚年的时候,一纸更加冰冷、更加绝情的诏书送到了他面前。这一次,他被贬到了当时真正的天涯海角--海南岛的儋州。跨过那道波涛汹涌的琼州海峡,等待他的是没有房子、没有粮食,甚至连一口干净的井水都没有的原始丛林。
在宋代,去海南岛是什么概念?那叫"渡海",是仅次于满门抄斩的极刑。当时的岭南和海南,到处都是原始丛林,毒虫瘴气,没有路,没有开发。朝廷里有个恶毒的潜规则:把你发配到海岛上,就是让你去死的,生生世世不准踏回中原一步。
走在南下的路上,苏轼是真的绝望了。苏轼出发前跟所有的亲人诀别,他甚至在日记里写,自己连棺材都提前准备好了,就等着死在那个荒岛上。但他终究是没有点投降。跨过波涛汹涌的琼州海峡,苏轼登陆了儋州,迎接他的是真正的地狱开局。《东坡志林》里记载:这里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,出无友,冬无炭,夏无寒泉--什么都没有。刚到的时候,连个住的茅草屋都没有,堂堂大宋前任翰林学士,只能跑到槟榔树底下搭个棚子凑合。猪肉没得吃,羊脊骨也成了奢望。
在儋州,苏轼面临的是真正的饥饿。但他是个绝对不会委屈自己嘴巴的人。在这个四面环海的地方,当地的土著黎族百姓给他拿来了一种海里的石头疙瘩--生蚝。在那之前,中原的士大夫根本不知道这玩意能吃,看着壳那么硬,外表那么丑陋,都觉得是海里的怪物。但苏轼不管三七二十一,直接开启了吃货的研发模式。他在《东坡志林》里详细记录了自己首创的生蚝两吃法:一种是把生蚝肉撬出来,放点水和当地的粗盐,直接下锅煮,原汁原味,鲜美无比;另一种更绝,直接把带壳的生蚝架在火堆上烤,烤到生蚝壳啪的一下自己崩开,里面的汁水咕噜咕噜冒泡,鲜香扑鼻。
苏轼吃完之后,整个人都惊呆了,这简直是人间极品啊!黄州的猪肉和惠州的羊骨头跟它比起来,简直弱爆了。
接下来,苏轼展现了他这一生中最顶级、最让人拍案叫绝的黑色幽默。他立刻提笔给远在大陆的小儿子苏过写了一封密信。信里是怎么说的呢?他说:儿子啊,我在这边发现了一种叫生蚝的绝世美味,无论煮还是烤都好吃得要命。但是你千万千万要替我保密,绝对不能让朝廷里那些整我的官员们知道。我怕他们听说了之后,为了吃生蚝纷纷犯错误,求着被贬到海南来,跟我抢地盘。
大家听听,这是人话吗?这是一个在流放地等死的老头能写出来的字句吗?朝廷把你流放到天涯海角,是为了让你痛哭流涕,让你精神崩溃的,结果你不仅没哭,你还一边吃着烤生蚝,一边嘲笑京城里那些吃不到生蚝的达官贵人。这种对命运残酷设定的降维打击,这种把毒药当成补药吃下去的疯狂操作,直接把政敌们的肺都气炸了。
吃的问题勉强解决了,但更致命的威胁是疾病。海南极其潮湿闷热,瘴气横行。苏轼已经62岁了,在这里并无药,一旦生病,连个抓中药的地方都没有,只能等死。怎么办?既然没有外部医疗资源,那就只能向内发掘身体的潜能。苏轼在《东坡志林》以及相关的笔记里,留下了一套极度硬核的道家物理养生实操手册。
第一招,千梳洗脚法。在那一个个闷热潮湿、让人难以入眠的深夜里,苏轼每天睡前雷打不动地做两件事。第一,他弄了一把梳子,每天晚上在头皮上死命地梳,起码梳几百下,直到整个头皮发热,促进头部的血液循环。第二,用滚烫的热水泡脚,不仅是泡,还要用手用力搓脚心的涌泉穴,一直搓到脚底板发烫。这在没有任何心脑血管药物的古代,是他维持气血运行最直接的物理手段。
第二招,道家龟息吐纳法。苏轼本身就对道家的学说极其痴迷,到了海南,为了对抗焦虑和失眠,他把道家的打坐吐纳练到了极致。他记录自己每天怎么静坐:半夜睡不着的时候,绝对不强迫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内耗,他直接披上衣服坐起来,盘腿结印,闭上眼睛,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--吸气,呼气,把呼吸拉得极其绵长,就像乌龟一样龟息。他不去想京城的政敌,不去想明天吃什么,脑子里彻底清空,只关注气流在自己身体里的运转。这种极度的专注,不仅让他躲过了无数次抑郁的侵袭,更是他最好的助眠神器。
每当在这种深度的吐纳中熬过漫漫长夜,等到第二天清晨,第一缕阳光穿透海南岛原始丛林的浓雾,照在他简陋的茅屋上时,苏轼都觉得自己又战胜了一次死亡,又赚到了一天的新生命。
公元1100年,宋哲宗驾崩,宋徽宗继位,大赦天下,苏轼终于等来了北归的诏书。当他离开海南的时候,当地的百姓哭着来送他,因为他在海南的这三年,不仅自己活下来了,还顺手办了个学堂,教出了海南历史上第一个考中举人的学生。他不仅没有被荒凉吞噬,反而成为了照亮那片土地的文明之光。
《东坡志林》到这里就要结束了。回望他从黄州到惠州,再到儋州的这一路,你会发现一个震撼的事实:这本厚厚的私密日记里,写了猪肉、写了生蚝、写了半夜溜达、写了听鬼故事、写了梳头洗脚,但全书唯独没有写到的,是抱怨和绝望。
我们每个人在人生的漫长岁月里,都一定会遇到自己的黄州、惠州,甚至遭遇让你倾家荡产、一无所有的儋州。也许是事业的突然崩盘,也许是亲密关系的断裂,也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。当生活把你逼到墙角,剥夺了你所有的资源、身份,甚至尊严的时候,请你一定要想起那个蹲在海南岛海边烤生蚝的老头。
没钱,我们就去菜市场发掘最便宜的食材;失眠焦虑,我们就坐下来关注自己的一呼一吸;被人排挤、遭遇低谷,我们就去跟修车师傅、卖菜大妈聊聊天,去感受最粗粝但最真实的烟火气。只要你还能掌控自己手里的这碗饭,只要你还能控制自己的一呼一吸,只要你还能在下雨天拄着拐杖去雨里溜达一圈,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人、任何体制、任何厄运能真正打败你。